漫步在學生廣場的地磚上，回想起一年來，我們實習老師一起為這個學校所努力的點點滴滴。雖然即將離去，我們之中，無論是不是校友，對中一中的人、事、物也都累積了相當的情感。

高中時代在這裡讀書，最嚮往能像老師們一樣，開車進來校園裡教書。所以，去年回到母校實習，第一次開車進來是非常喜悅的。車子靜靜地從麗澤樓後方，光中亭樟樹林旁的那條路滑過，絲絲陽光從樟樹葉的縫隙間流出，不斷地在車窗上閃耀著。從車裡面，看著高大筆直的樟樹，有令人尊敬而懷念的感受，據說，一中人最年長的朋友，就是校園裡的這棵樟樹了。這不只是校園裡一條美麗的道路，而且是一條歷史的道路。

高二時，有一次在圖書館翻閱以前的畢業紀念冊，一幀全版的彩色照片映入眼簾，在我心裡引起很大的衝擊—那是我第一次認識紅樓。我曾見過建中的紅樓，沒想到中一中也曾經擁有過紅樓。紅樓的氣派是非凡的，當時我興致沖沖，請我的美術老師張振輝幫忙，用美術科辦公室的掃描器將那些紅樓的彩色相片掃描下來，也就是現在放在這裡的這些照片。

每次看到這些相片，我都會覺得，以前生活在紅樓的一中人對紅樓必定會有很深的感情吧，這就好像在台中長大的人，都會記得台中火車站的建築一樣，這就是歷史的可貴。

我在一中的同學和朋友一想到母校，就會提到育才街、一中街、鹽酥雞、豐仁冰、水利大樓、漫畫店等等，似乎沒有人會提到莊敬樓、麗澤樓、慎思樓、圖書館、科學館、音樂館…，並不是他們不念舊，而可能是校內的建築缺少吸引力或特色，三年來似乎很少留給同學深刻的印象。然而，我聽過以前一中畢業的老師們講起紅樓，都能侃侃而談，直誇以前的一中紅樓比建中紅樓更漂亮。

全國歷史較悠久的幾所高級中學，如建國中學、台中二中舊校址（今台中高農校區）、台南一中（日本時代台南州立台南第二中學校）、台南二中（日本時代的臺南州立臺南第一中學）、台南女中、高雄中學，均保有部分紅樓建築，然而我們台中一中的紅樓是完全被拆除的。建中學生常自許為「紅樓才子」，而我們中一中卻早已失去紅樓這個精神指標了。

台中一中是全台灣最值得驕傲的中學，因為我們是全國第一所為台灣人子弟創辦的中學，而且已經有八十八年的歷史了。由於歷史悠久，使得不同時代的一中校友有完全不同的回憶。

最近校慶這段期間，我的感受很深刻。有一次高三週會的時候，請來了台北市台中一中校友會文教基金會許秋滄董事長，來為今年12位學測滿級分的同學頒獎。當七十多歲的許董事長用生澀的國語致詞時，台下的學弟妹們吵吵鬧鬧，還出現零星笑聲，大多數人沒有聽他在說什麼。我想，如果他講的是閩南語，一定非常流利，但可能有些學生會聽不懂，這就是不同時代的一中人之間的文化斷層。

又一次，我看到幾位年長的老校友在校史館裡談話，後來在科學館學生廣場前合影。對他們來說，在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校園裡合影，卻要接受這是自己畢業的母校，心情可能是很矛盾的。

當我聽到校慶暖壽音樂會演奏創校以來的不同時期的「三首校歌」時，我很高興，也很感動。我想到，「三首校歌」的精神有所不同，隨著大環境的變遷，中一中的精神也經歷了變化和轉折，這是時代造成的。

然而，如果這樣的變遷和轉折，是用後人的觀點來否定前人的一切，這樣就容易造成不同時代校友之間的隔閡。例如，我在導師實習的班上，看到一位同學的週記說：「仔細看我們的創校紀念碑，發現碑文中年號『大正』被挖去改為『民國』；落款處的年號、年份也被挖去，刻上『二十一』，其上再加刻『民國』兩字。」看了這篇週記之後，令我有點失落，這是我以前看創校紀念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。這種「否定過去」的歷史觀，是否就是造成紅樓被完全拆除的元兇? 這真是一中歷史的大不幸。

對於1969年紅樓的拆除，現代的我們可能會有一些誤解。例如，校刊「育才街」第八十期（1994年7月發行）之「校史問卷統計與分析」，由青刊社黃清琦學長（應該大我幾屆）撰稿，其中在第17頁他對於紅樓拆除的分析，出現了明顯的錯誤。他說：「本校紅樓建於1915年，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，鋼筋極缺，因而紅樓為木造磚製，與他校的紅樓建材不同，也注定了1970年一定要拆毀的命運。」這個觀點是錯誤的。

我引述一段「建國中學校史」描述的建中紅樓來佐證：「本校舊校舍的設計者為台北總督府土木局營繕科的近藤十郎…… 本校紅樓之設計，顯露濃厚的拜占庭風格，表面飾以紅磚，莊嚴而宏偉。主體校舍被規劃為「中」字形，充分表現出學校的特色。校舍本身由紅磚和木材構成，栱窗栱住，屋頂上開天窗，有望樓及屋簷。」從上面的文字我們可以知道，建中的紅樓和本校紅樓相當類似，也是由紅磚和木材構成，而且正面那一排紅樓從1909年興建完成以來使用到現在，也沒有聽說有拆除的必要。

台中一中的紅樓絕對是很堅固的，可能磨損的只有少部分表面的紅磚，還有一部分木地板和窗戶。高一時，聽物理老師林調銘說，當時拆紅樓時，拆下一根長達20公尺左右的巨大橫樑，是福州杉，完好無缺，一點都沒有被蟲蛀的痕跡。因此我認為，紅樓被拆除的時候，仍是很堅固耐用的，如果當時不拆的話，一定可以像建中紅樓一樣保存至今，拆除是相當可惜的事情。

建國中學、台南一中、高雄中學的紅樓我都親眼看過，整修的狀況都有所不同。建中的「中字形」紅樓，只保留正面的一排，其餘拆除重建。紅磚的表面似乎被塗上紅色的漆，加強顏色效果。台南一中的紅樓是ㄇ字形，但是側面的一邊被拆除了。剩下的紅樓，正面被整修成墨綠色，後面保持紅磚原色，走近一看，紅磚上還清晰可見二次大戰時美軍轟炸台灣所留下的彈痕。比較起來，其實各校多少都因為保養不佳，而破壞了校舍古蹟的風貌。只有我們台中一中現在已經沒有古蹟可以破壞，或許這是唯一值得「欣慰」的地方。

另外，建中紅樓和一中紅樓最大的不同，是建中紅樓的「正面中間以一個三角形及梯形組合而成的大山頭飾為中心，左右兩側為鐘樓，上飾以弧形簷飾，門處有栱住，上有平台及石籃…」，這些特徵是我們一中紅樓所沒有的。

我們台中一中以前的紅樓的位置大概是這樣：「紅樓正面為ㄇ字型，二層樓高，包圍著從現在的入德之門的後方，一直到現在的慎思樓的前方的空間。紅樓的正面寬度可以容納有14間教室左右，超過今日的莊敬樓的寬度。紅樓的正面那排的位置是在莊敬樓的前方，當時是等到莊敬樓蓋好之後，紅樓才拆除的。」【改寫自參考資料2】。

一中紅樓的風華，大概只有曾在紅樓生活過的學長才能描述吧，畢竟我本身也不曾親炙。1998年我快要從一中畢業的時候，現在的敬業樓剛好開始動工。工人挖地基時，在現在的自然科辦公室附近露出一面「紅磚牆」。當時我大為驚訝，就向工人要求，撿了七塊散落的紅磚，拿給張振輝老師，放在美術科辦公室保存。如果推測得沒錯，那片紅磚牆就是當時紅樓「地基」的磚塊，最近我把這七塊磚拍成照片，就是下面的幾張圖。

霧峰林家當年捐出樟樹林創辦台中一中的精神，彷彿仍存留在校園內每棵高大的樟樹上，屹立不搖。紅樓雖然已經消失了，但是中一中的師生們還是保有一貫的「一中精神」，並自許為這種「一中精神」的最佳傳人！這正是一中人最值得驕傲的地方。

【參考資料】：

1. 台南一中的校史檔案網站 http://www.tnfsh.tn.edu.tw/history/

2. 「育才街」第八十期，台中一中出版，1994年7月，第17頁。

3. 行政院國科會數位博物館：台灣建築史網站 http://www.dm.ncyu.edu.tw/

4. 建中世紀－台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百年校慶專輯。

5. 歷屆台中一中畢業紀念冊。

6. 現代紅磚的體積大小請參考網頁 http://www.tahhoshun.com.tw/index-5.htm

7. 現代紅磚的製造過程，請參考網頁 http://www.brick.energytek.com.tw/